南朝梁承圣三年(554),是殷不害命运急转直下的一年,也是他苦难一生的开端。
殷不害祖籍陈郡长平,自年少便以孝谨闻名。他早年侍奉梁元帝,在江陵任职。梁元帝喜好著书,殷不害常常帮他校勘古籍、整理文书,办事稳重恭谨,元帝十分信赖他。彼时的江陵,看似是南朝残存的一处文脉中心,可危机早已潜伏。
这一年,西魏大军突袭江陵,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江陵之役。梁元帝防御溃败,江陵城破。城破之后,西魏军队大肆掳掠,屠戮百姓。城垣之内尸横遍野,哭声震天。混乱之中,殷不害和母亲被逃难的人流冲散。
大祸临头,他不顾刀兵战火,在残破的街巷、堆积的尸骸之间来回奔走,哭喊着寻找母亲。遍地都是死者,面目难辨。他趴在一具具遗体之上辨认,日夜不停,水米难进,哀号痛哭,几近昏死。史书记载,他于死人堆中寻觅母骸,哭声惊动路人,这份悲戚,为时人所叹。最终他没能找到母亲,在城破之后,和庾信、王褒等一大批江陵朝臣、文士一起,被西魏军队强行裹挟,押往长安。
这里要分清:此时还不是北周,是西魏。等到557年,西魏权臣宇文觉篡权,建立北周,所以殷不害这群俘虏,从西魏的流民,就此归入北周境内,后世便笼统说他被掳入北周。
抵达长安之后,一众南朝俘虏,都是亡国之臣,寄人篱下。北周政权看重江南士人的才学德行,对他们多有笼络,授予官爵。殷不害得到仪同三司、治御正的职位,俸禄供给不愁。但是高官厚禄,安抚不了他心里的伤痛。他痛失母亲、故国倾覆,身在异乡,常年穿着粗布衣服,吃清淡素食,每逢岁时,都会向着南方故土遥拜哭祭,二十余年从未间断。
同批来到北方的庾信、王褒,文采盖世,北周君臣格外倚重,坚决不肯放他们南归。殷不害名气次于二人,却一直默默存着南归的心愿。岁月一年年流逝,南北之间时战时和,江南已经改朝换代,梁朝覆灭,陈朝建立。
时光到了陈太建七年,也就是北周建德四年(575年),陈、北周关系缓和,双方遣使通好。陈朝特地向北周提出请求,希望放回当年江陵陷落时被掳到北方的江南旧臣。北周权衡之后,挑选放行少数人,殷不害就在获准名单之中。 可北周并不完全放心,定下苛刻条件:允许殷不害独自南返,但长子殷僧首必须留在长安充当人质。 这是残酷的抉择:回乡,就要和亲生儿子长久分离;留在长安,虽能父子相守,却永远回不到江南。支撑他做出选择的,便是他心中的孝与故土之念。对殷不害来说,江南是他生长、立身、承载他孝行初心的地方。哪怕骨肉相隔,他也要踏上归途。
于是,年过七旬的殷不害辞别留在关中的儿子,独自上路,长途跋涉,辗转回到陈朝。陈朝感念他的德行,对他礼遇接纳。只是这一份团聚故土的欢喜,里面藏着父子分离的长久苦楚。
此后十余年,南北依旧分立,关山阻隔,书信往来艰难,父子再难相见。直到隋文帝开皇初年,隋朝灭掉陈朝,天下一统,南北关卡才彻底打通。殷僧首立刻从长安动身,南下寻访老父。奈何路途遥远,等殷僧首赶路而来,殷不害已经在途中病逝,父子终究没能重逢。
《陈书·孝行传》开篇便说:“孝者百行之本,人伦之至极也。”殷不害没有驰骋沙场的功业,没有朝堂显赫的权位。他的一生,始于江陵城破的生离死别,困于北地二十余年,靠着孝念支撑,冒着骨肉离散的代价奔赴故国。在梁陈之际风俗凋敝、礼教崩坏的乱世,他用半生流离,诠释何为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