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名同姓，隔地殊途——魏晋乱世重名人物考

读魏晋、十六国史料，最容易落入一处文字陷阱：单名盛行，大姓繁多，山河分裂、南北并立，时常出现同名同姓、同时代、却毫不相干的两个人。最典型的例子，便是《资治通鉴》晋纪里一前一后接连出现的两个张茂。

一处记载：“张茂大城姑臧，修灵钧台。”这一位张茂，字成逊，安定乌氏人，前凉的执政者，张轨之子、张寔之弟。身处河西姑臧，也就是今天的武威。兄长张寔遇刺之后，他接过凉州基业。目睹祸变猝发，所以执意增修城防、起灵钧台。别驾吴绍劝谏，以为当以德安人，不必恃险筑台；张茂却以为祸生不测，乱世之中，城池关隘不可废，终究把工程完成。他守河西一方，保全前凉基业，卒于太宁三年（325）。

而紧挨着前文不远，又一句：“沈充拔吴国，杀内史张茂。”很多初读史书之人，第一眼便会错愕：方才还在凉州筑城的张茂，怎么转眼就死在了江东？ 此张茂，字伟康，会稽山阴人，是江东本土名士，属于“会稽三康”之一，任职吴国内史。永昌元年（322）王敦起兵作乱，党羽沈充攻破吴郡，将他杀害。当江南这个张茂殒命之时，凉州的张茂还在千里之外的河西经营城池、筹划边防。两地相隔数千里，一在江南吴郡，一在河西姑臧；一死于叛军兵锋，一终老凉州牧任上。**同名为茂，同处东晋初年，一生一死，南北殊途，本是全然不相干的两个人。**清代钱大昕《十驾斋养新录》专门标出“两张茂”，便是提醒读史者，不可混为一谈。

魏晋何以多这种同名的困扰？根源在于汉代以来的取名习惯：盛行单名。双名一度被视为卑贱，士大夫大多只用一字为名。张、王、李、刘这些大族，子弟如云，重名概率本就极高。再加天下四分五裂，中原、江东、凉州、巴蜀各自割据，消息阻隔，南北士人互不相识，取名之时，也不必刻意避另一地陌生人的名讳。史官编年记事，又常常只书名，不常附带字、籍贯，于是同一卷书中，同名人物接连登场，极易混淆。

这样的例子，在两晋史中并不鲜见。同样叫王敦的，除了举兵犯阙的大将军王敦，还有一位益州牙门将王敦；名为徐邈，一位是博学的东晋学者，一位是石勒麾下武将；两王浑、两王澄、两李密，都是晋代有名的同姓名案例，清人专门辑有《古今同姓名录》来梳理这类人物，为读史者扫清障碍。

史书只记其名，不自带区分标签，考验读者的，便是对时代、地域、籍贯、卒年的细心核对。就像这两个张茂：一字成逊，守河西；一字伟康，殉吴郡。名字相同，命运、立场、归宿全然两样。一字之差固然没有，同是“张茂”二字，关山万里，生死殊途。

读史不审，便会把凉州筑台之君，误当成江东殉难的郡守；时序、地域一乱，整段史实就全部理解偏差。乱世同名，看似只是小小的文字巧合，实则是读魏晋编年史书，不可不留意的一处关隘。

张茂（字成逊，安定乌氏）：前凉凉州牧，主姑臧，320–325年在任，筑灵钧台。

张茂（字伟康，会稽山阴）：吴国内史，永昌元年（322）为王敦党沈充所杀。 二人同世同名，《通鉴》前后接连记载，最易误作一人。